職場霸凌申訴後,企業該如何進行調查?心理師談專業調查與跨專業合作|職場霸凌調查
職場霸凌申訴後,企業該如何進行調查?
從心理師的角色談專業調查與跨專業合作
當企業收到一件職場霸凌申訴,真正困難的,往往不是「要不要處理」,而是接下來到底要怎麼處理。
誰來調查?要問什麼?不同當事人說法不一樣時,要怎麼理解?如果申訴人已經出現焦慮、失眠、身心不適,這些心理影響又應該放在調查中的什麼位置?
這些問題,很難只靠單一專業回答。尤其從心理師的角度來看,職場霸凌調查裡有一個很重要的工作,就是:

職場霸凌調查,不是在單位裡「開法院」
面對職場霸凌申訴時,我認為第一個需要避免的,就是太快決定「誰是有問題的人」。因為申訴本身是一項重要資訊,但資訊不等於結論。
一個人說自己被霸凌,代表這個人的確正在經歷某種困擾,也代表這件事情值得被認真了解;但調查工作並不是在一開始就決定誰對誰錯,而是要把事情發生的脈絡逐步釐清,例如:
- 事情發生在什麼時間、什麼地點?當時有哪些人在場?
- 具體發生了什麼行為?這樣的情況發生過幾次?
- 雙方當時的工作關係與職務關係是什麼?
- 有沒有其他人在場或看見?是否存在相關的訊息、文件、工作紀錄?
- 被申訴的一方又是怎麼理解同一件事情的?
這些都是調查過程中需要慢慢拼起來的資訊。有時候,同一件事情在不同人的描述裡,甚至會呈現出完全不同的樣子。這也是為什麼調查不是單純「問一問當事人,然後看誰講得比較像真的」。
需要的不只是「把人找來問話」
如果把調查理解成單純的訪談,很容易忽略真正困難的地方。因為職場中的衝突,通常不會只是一個孤立事件,它可能牽涉到上下屬關係、工作分配、管理方式、團隊文化、溝通模式,也可能同時存在長期累積的摩擦。
因此,在理解申訴內容時,除了當事人的主觀感受,也需要回到具體事件本身。例如「他一直針對我」是一個很重要的感受,但接下來還需要繼續問:什麼叫做一直?是每天、每週,還是某幾次事件?「他都故意讓我難堪」具體又是什麼情境——是會議中公開指責、群組留言,還是工作交辦方式讓人感受到被針對?
當我們把這些抽象的描述慢慢轉換成具體事件,才有可能進一步理解:究竟發生了什麼。
心理師在職場霸凌調查裡,可以做什麼?
心理師進入職場霸凌調查,不是把心理諮商室搬到公司裡,也不是因為心理師「最懂人」,所以什麼都由心理師判斷。心理師能帶進調查工作的,是心理專業所看得見的那一部分:
感受是真實的,但感受與事實需要分開
我們在心理工作裡,非常重視一個人的感受。「我覺得被羞辱」「我覺得主管一直針對我」「我覺得自己被排除在團隊之外」——這些感受都是真實存在的,也值得被理解。但在調查工作裡,還需要再往前一步:發生了什麼?
因為「我感覺被針對」與「對方實際做了哪些事情」,是兩個不同層次的資訊。前者幫助我們理解當事人的經驗,後者則需要透過具體事件、紀錄、證人及不同當事人的陳述進一步釐清。
另一個同樣需要小心的,是調查過程中很容易出現的另一個極端:「是不是他本來就比較敏感?」確實,每個人的人格特質、過去經驗、壓力承受方式都不同,同樣一句話,有人覺得沒什麼,有人可能會受到很大的影響。但這並不代表,只要一個人比較敏感,環境中發生的事情就可以被忽略。
因此需要區分的是個人的心理特質,與工作環境中實際發生的事情——一個人的反應可以受到自身經驗影響;同時,一個人的工作環境也可能真的存在需要被檢視的問題。這兩件事情並不衝突。
為什麼企業有時候需要外部調查專業人士?
職場霸凌調查之所以可能需要外部專業人士,其中一個重要原因,就是企業內部的人員未必能夠完全避開既有的工作關係。例如,負責調查的人可能與申訴人、被申訴人存在上下屬關係,或本身就在同一個部門工作。
這不代表內部人員就一定無法調查,而是需要意識到:調查工作的獨立性與公正性,本身就是需要被設計與維持的。在這樣的情況下,外部專業人士可以提供不同於組織內部的觀點與調查經驗,協助企業把事件拉開一點距離來看。目前勞動部也已建立職場霸凌調查專業人才相關機制,讓企業在需要外部專業協助時,有更明確的參考方向。
但外部調查並不代表企業就可以把事情「丟出去」。外部專業人士可以協助企業進行調查,但職場霸凌防治本身仍然是企業需要持續面對的組織責任。調查結束之後,企業仍然需要回頭看:這個事件為什麼會發生?管理制度有沒有需要調整?工作分配是否合理?團隊溝通是否存在問題?申訴人與相關人員後續的工作安排怎麼處理?如何避免類似事件再次發生?
兩天職場霸凌調查專業人士培訓的體會

今年我參加了兩天的職場霸凌防治調查專業人士培訓課程。這次很有意思的地方是,參與培訓的人來自非常不同的職系——有職護、醫師、律師、心理師,也有不同專業背景的人一起受訓。心理師在這一場裡其實是少數,大約只有 4% 左右;相較之下,職護的人數多很多。
所以每一次進行案例演練的時候,我都有一個非常深刻的感覺:大家明明在討論同一個案例,但思考的路徑真的不太一樣。律師可能很快注意到的是法律關係、權責以及證據;職護可能會注意到工作者的身心健康、職場暴露與健康風險;心理師看到的,可能比較容易是人際關係、主觀經驗、心理反應與事件對一個人的影響;而不同工作背景的人,也會從組織運作、管理與工作現場的角度提出問題。
一開始其實滿有趣的:「欸?大家明明在討論同一件事情,怎麼問的問題都不太一樣?」後來我才慢慢發現,這其實不是誰比較會問,而是我們受過的訓練不同,所以我們習慣注意的東西本來就不同。
主辦方也很貼心地幫我們分好組,所以每一次討論案例,都有一種在「解副本」的感覺——每個職系各司其職,有人看法律,有人看職場與組織,有人看健康風險,有人看心理與人際關係,然後大家把自己看到的那一塊拿出來,慢慢拼成一個比較完整的案例。
我自己在討論的過程裡,也常常會出現一種「喔,原來還可以從這裡看」的感覺。別人的問題,會讓我重新回頭看同一個案例;同樣地,當我從心理師的角度提出一些問題時,也會發現其他專業的人可能因此多看到原本沒有注意到的部分。
職場霸凌調查,本來就是一件跨專業的工作
法律專業關注的是法規、權利義務與證據;人資與管理者需要理解組織運作、工作關係與後續管理;職業安全衛生相關專業會關注工作環境以及身心健康風險;心理師則能從心理、人際與主觀經驗的角度,協助理解事件對人的影響。這些並不是互相取代,而是互相補足。
就像我在培訓時一直感受到的:同一個案例,每個人都會看到不一樣的東西。而好的調查,並不是讓某一個專業的人把所有答案都講完,而是讓不同專業的人,把自己看見的部分放進來。
我自己很喜歡把調查想成「把事情弄清楚」。不是急著證明誰是壞人,也不是急著替誰平反,而是一步一步把發生了什麼、為什麼會發生、當時的工作關係是什麼、不同的人怎麼理解這件事情、有哪些可以被確認、哪些地方目前還無法確認,以及這件事情對相關人員與組織造成了什麼影響,慢慢整理出來。
有些事情最後可能會被認定為符合職場霸凌的相關要件;有些則可能不是,也有一些案件,最後發現真正需要處理的,是管理方式、溝通問題、工作分配或團隊關係。調查的價值,不只是得到一個「成立/不成立」的結果,而是讓企業有機會真正知道: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。
如果企業正在面對職場霸凌申訴,可以先問自己幾個問題
- 目前由誰負責調查?這個人是否具備足夠的獨立性?
- 是否已經有清楚的調查流程?
- 是否能夠讓申訴人與被申訴人都有充分陳述的機會?
- 是否有針對具體事件、時間、地點、行為與相關證據進行釐清?
- 是否有避免預先認定任何一方的情況?
- 如果涉及心理或身心健康影響,是否有適當的專業人員可以協助理解?
- 是否需要法律、職業安全衛生、心理或其他專業共同參與?
- 調查結束後,企業是否有後續改善與預防再次發生的規劃?
這些問題,其實都比「到底誰說的是真的?」更值得先被問。因為一場調查的專業,不只是最後得出什麼結果,也包括你是怎麼走到那個結果的。
心理師在職場霸凌調查中的位置
對我來說,心理師在職場霸凌調查中的位置,大概可以濃縮成幾句話:
心理專業可以讓我們更靠近一個人的經驗,但調查工作需要的,是在理解人的同時,也持續把事情弄清楚。有時候,專業不是讓我們什麼都會,而是知道自己看得見什麼,也知道自己看不見什麼,然後找到能一起把另外一塊拼圖補上的人。
職場霸凌調查,本來就是一件跨專業的工作。
與其期待找到一個什麼都懂的人,
不如讓不同專業的人,都把自己看見的部分說出來,拼成完整的圖。
參考資料
本文內容主要參考勞動部職業安全衛生署相關職場霸凌防治資料,包括《職場霸凌防治措施準則》、《職場霸凌防治措施指導手冊》、《職場霸凌調查專業人士培訓及專業人才資料庫建置要點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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