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情緒變成大脾氣：用遊戲聽懂孩子說不出口的內心世界

晚上睡前，孩子突然說：「我不要去學校。」

你問他為什麼，他說：「不知道，就是不要。」

隔天，他把小汽車一輛一輛排在門口，說：「這些車子都不想出門。」

孩子不是在鬧脾氣，也不是故意不說。他是真的還不太會講，心裡那團說不清楚的感覺，要怎麼講出來。

兒童遊戲治療，就是讓孩子用他最會的方式——玩，然後把心里的感覺表達出來，再由受過專業訓練的心理師，陪他一點一點弄懂、慢慢消化。

一、孩子不是不想講，是還不會講

小小孩的情緒，常常比語言長得快。

他能感覺到害怕、委屈、吃醋、失落，但還沒學會這些詞，更不知道怎麼把混在一起的情緒，一樣一樣講清楚。

所以你會看到，孩子常常不是用「說」，而是用「做」來表達：

• 難過的時候，變得愛生氣或一直黏著你
• 緊張的時候，喊肚子痛、不肯出門
• 心裡卡著一件事，一直重複玩同一種遊戲
• 情緒太滿的時候，用力丟東西、打人

這些行為，其實都是孩子在傳遞訊息。遊戲治療不急著逼孩子「講清楚」，而是先讀懂他用行為和遊戲傳出來的訊息。

二、為什麼「玩」真的能幫助孩子？

1. 玩具當替身，孩子才敢靠近心裡的痛

小孩的腦袋比較習慣用畫面思考。正如遊戲治療大師 Garry Landreth（2012）所言：「玩是兒童的語言，玩具是他們的詞彙（Play is the child's language and toys are their words）。」

直接問孩子「你是不是怕爸媽吵架？」太直接了，孩子容易閉嘴，甚至會否認。但如果換成「小熊聽到吵架聲，躲進了櫃子」，孩子反而比較敢碰。因為隔著玩具，等於多了一層心理防禦的保護膜（Ray et al., 2009）。孩子可以靠近那個痛，又不會整個人被情緒淹沒。這也是為什麼，就算孩子不太會說話，也可以透過玩、畫畫這些方式，表達心裡的事。

2. 在這裡，換孩子說了算

平常生活裡，畢竟孩子還小，因此很少能自己做主。幾點吃飯、幾點睡覺、要不要上才藝班，大多是大人決定的。但在遊戲室裡不一樣──玩什麼、怎麼玩，都是孩子說了算，心理師會跟著孩子走。

像是曾經被打針嚇到的孩子，可能會讓恐龍當老大，保護所有小動物。這就是從「我被嚇到、很無助」，慢慢變成「我可以保護別人、我有力量」。孩子的自信與內在控制感，就是在此時一點一點長回來的。

3. 一直玩同一個遊戲，其實是在慢慢消化

有些孩子會連續好幾次玩同一個場景：房子垮了、寶寶走丟、怪獸來了。這不是卡住了，而是他在用自己的速度與掌控感（mastery），一口一口把太大的事情吞下去、消化掉（Landreth, 2012）。

等到孩子心裡越來越安穩，你會發現劇情開始變了：有人來救了、走丟的寶寶被找回來了、房子重新蓋起來了。這些改變，就是孩子內心正在往前走的證據。

4. 有人接住你的感受，本身就是一種療癒

心理師在遊戲室裡不會說教、不會催、也不會說「你不該這樣」。他就是穩穩地在旁邊，回應孩子的情緒。

孩子會慢慢發現：「我生氣也沒關係，我害怕也沒關係，有人懂我。」這種「被接住」的感受，會一點一點變成孩子心里的底氣。以後遇到困難時，他心裡會多一個聲音告訴自己：「我可以撐得住。」

5. 什麼感覺都可以有，但不能傷人

遊戲室很自由，但不是沒有界線。孩子可以演生氣、可以打倒壞人，但不能真的動手傷人，也不能故意破壞東西（Ray et al., 2015）。

孩子會慢慢學到：心裡有什麼感覺都沒關係，但表達出來要有分寸。這正是長大之後，最需要的一種能力——情緒調節。

三、實際上去遊戲治療，孩子在做什麼？

很多家長最想知道的就是這個：孩子進去之後，到底在玩什麼？以下是一般常見的流程，實際情況會依孩子和心理師的風格有些不同。

諮商前的預備

去之前，心理師會先跟家長聊聊。了解孩子最近怎麼了、過去的成長過程、家裡的狀況，還有你希望透過治療達成什麼。這不只是蒐集資料，也是讓你先知道接下來會怎麼進行。

遊戲室的空間環境

遊戲室裡大概有這些東西：

• 娃娃屋、家人和動物玩偶，方便孩子演出家裡發生的事
• 扮家家酒道具，像醫生、廚房、電話
• 沙盤和小模型，讓孩子擺出自己的小世界
• 畫筆、黏土這類可以隨便創作的材料
• 可以安全發洩情緒的東西，像軟棒、沙包

每週的進行節奏

每次大約 50 分鐘，通常是這樣進行的：

• 一開始：心理師會簡單講界線規矩，例如可以玩任何想玩的東西，但不能傷害自己、別人，或故意弄壞東西。
• 接下來由孩子決定玩什麼：有的孩子一進門就衝去玩，有的會先站在旁邊觀察好一陣子，都很正常。
• 快結束前會提醒：心理師會說「還剩幾分鐘喔」，讓孩子有心理準備要收尾了。
• 收玩具、離開：每次結束的方式都一樣，這種穩定的節奏，其實也是在教孩子怎麼面對「結束」這件事。

心理師在旁邊做什麼？

• 反映行為：把孩子正在做的事說出來，例如「你把車子一台一台排好了」，讓孩子感覺到自己被看見。
• 反映情緒：把孩子的情緒說出來，例如「他好像有點生氣喔」，幫孩子找到形容情緒的詞，但不會逼孩子承認。
• 陪伴與回應：如果孩子邀請心理師一起演，心理師會配合，同時留意這背後代表什麼。
• 堅定設限：遇到可能傷人或破壞東西的狀況，會溫和但堅定地喊停。
• 不批評、不逼孩子說話、也不逼孩子一定要玩某個東西。

定期的親職溝通

結束之後，心理師會持續跟家長溝通，定期告訴你孩子目前的狀況、觀察到什麼、接下來可以怎麼配合。不過心理師不會把每次玩了什麼都講給你聽，這是為了保護孩子的安全感──如果每句話都會被轉述，孩子就不敢真的放鬆表達了。

四、孩子去遊戲治療，會有什麼改變？

孩子的變化

• 情緒終於有名字了：很多孩子一開始只會說「我討厭」、「就是很煩」。慢慢地，他開始能分辨自己是生氣、難過、還是害怕，而不是全部混成一團爆發出來。
• 情緒來了，比較撐得住：孩子在遊戲室裡一次次體驗到「情緒很大，但我沒事」，這種經驗累積久了，遇到挫折就比較不容易整個崩潰，恢復得也比較快。
• 變得比較有自信：在這裡，孩子的選擇不會被否定、不會被糾正。這種不被挑剔的空間，讓孩子有機會一次次確認「我做得到」，這份自信會慢慢帶到生活裡，像是交朋友、嘗試新事物。
• 更會跟人相處：透過扮演和互動，孩子練習輪流、說出自己的需要、面對輸贏和衝突。這些能力，很難只靠跟孩子說道理就學會。
• 不再只用「爆走」表達情緒：當孩子有了更多表達情緒的方法，打人、尖叫、亂丟東西這種唯一的出口，自然會慢慢變少，因為他有別的選擇了（Ray et al., 2009）。

家長的收穫

• 終於懂孩子在想什麼：原來孩子發脾氣、黏人，背後常常不是故意，而是有個需求或感覺沒被看見。懂了之後，你回應的方式會自然不一樣。
• 少一點「你到底為什麼這樣」的無力感：不再只看孩子表面的行為，親子之間就不會一直卡在「講不聽、管不動」的循環裡。
• 學到更貼近孩子的回應方式：透過跟心理師聊，你會得到具體可以怎麼說、怎麼做的建議，而不只是被告知「要有耐心」。
• 家裡氣氛變好，吵架變少：孩子感覺被理解，你也有了更好用的方法，家裡的氣氛通常會跟著鬆動下來。

五、什麼樣的孩子適合去？

遊戲治療大概適合 3 到 12 歲的孩子，實際上還是要心理師依孩子的狀況評估。年紀比較大的孩子，心理師可能會改用聊天、畫畫或其他方式。

這裡想提醒一件事：遊戲治療不是萬靈丹，有些情況需要搭配其他資源。如果孩子有自傷、受虐這類安全上的疑慮，或是懷疑有發展、注意力方面的問題，心理師會協助評估，必要時轉介或搭配醫療資源，而不是只靠遊戲治療處理。

六、家長的角色：為什麼你這麼重要？

為什麼說家長才是關鍵？

孩子一週在治療室大概只有一小時，一週卻有 168 個小時。扣掉這一小時，剩下的時間孩子都在家裡、在學校度過。心理師能陪孩子走一段路，但這段路走得穩不穩，關鍵還是在平常的生活，而平常的生活，主場就是家。

實證研究指出，當家長共同投入諮商歷程（如接受親職遊戲治療訓練）時，治療的效果顯著高於單純由孩子獨自進行（Bratton et al., 2010; Lin & Bratton, 2015）。孩子怎麼學會處理情緒，其實是跟著你學的。小時候笑了有人抱、害怕了有人安撫，孩子才慢慢學會：「情緒來了沒關係，我可以被安撫，也可以自己撐一下。」

孩子的困擾，通常跟家庭環境有關，但這不代表是你的錯。孩子每天的生活就是在家裡，當你更懂孩子、調整一點互動方式，整個環境對孩子來說就會變得更安心。心理師和你，各看到孩子的一半。兩邊的資訊合起來，治療的方向才會準，也才走得快。

你在過程中的四種角色

這就是為什麼有些心理師在第一次諮商時，會選擇先和家長或主要照顧者好好聊聊，甚至不用帶孩子來。因為你不是「把孩子送來修的人」，也不是被檢討的對象，而是整個治療過程中最不可或缺的專業夥伴。在陪伴孩子成長的這條路上，你在這個過程中其實扮演著四種重要角色：

• 提供資訊的人：讓心理師了解孩子的生活、變化、家裡的狀況。
• 穩定陪伴的人：固定帶孩子來，成為孩子可以依靠、可以預期的存在。
• 把方法帶回家的人：把治療中學到的回應方式，用在日常生活裡。
• 回報狀況的人：把孩子在家的變化、反覆，告訴心理師，幫忙調整方向。

家長可以做與避免的事

七、要多久才會看到改變？

真的沒有一個標準答案，要看孩子的困擾持續多久、嚴重程度、有沒有牽涉到創傷事件、家裡的互動方式，還有孩子本身的個性。一般來說，會是每週一次、每次大約 50 分鐘。

根據大規模的量化研究顯示，遊戲治療在進行至 14 至 20 次（約 3 至 5 個月）時，改善效果最顯著且達到高度臨床效益（Bratton et al., 2005）。

以下是大概的參考節奏，實際情況因人而異：

• 第一個月（大概前 4 次）：重點是先建立信任感。這段時間你可能看不太出明顯改變，但孩子開始期待來、敢走進遊戲室，就已經是很重要的一步了。
• 兩到三個月（大概 8 到 12 次）：遊戲的內容開始出現變化，生活中也會慢慢看到一些不一樣，像是情緒爆發變少了、願意多說一點了。很多家庭在這個階段會感覺到初步的改變（Bratton et al., 2005）。
• 半年以上：如果是比較長期的情緒困擾、創傷，或是比較複雜的家庭狀況，通常需要更長時間的陪伴，讓新的應對方式真的穩下來。

改變不會是一直線往上，中間反覆很正常。與其只看「有沒有變乖」，不如觀察這幾件事：

• 情緒爆發之後，多快能平靜下來？
• 他願不願意說出自己的感受？
• 敢不敢試試新的東西？
• 親子之間吵架，是不是變少、變短了？

整體來說，學術界普遍證實遊戲治療能有效減緩兒童的情緒與行為困擾（Bratton et al., 2005; Lin & Bratton, 2015），不過實際效果還是要看孩子的特質、問題類型、家庭支持，還有持續參與的程度。

八、怎麼挑選帶孩子遊戲治療的心理師？

• 有沒有兒童和遊戲治療方面的專業訓練和臨床經驗
• 會不會固定跟家長聊，讓家庭一起參與
• 有沒有清楚說明治療的方向、怎麼進行、保密原則是什麼
• 孩子是不是能慢慢對這位心理師產生信任感

九、爸媽常有的疑問，一次說清楚